我捡啊捡啊,把面上的碎玻璃捡了个七七八八。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还没有吃晚饭,我到医院门口的一个烤红薯摊买了一大一小两个红薯,坐在花台上,大口吃了起来。卖烤红薯的老太太看着我直笑,她可能觉得把烤红薯当饭吃的都是劳苦人,而我确实也是个劳苦人,不然为什麽大晚上还在捡垃圾?

        到晚上11点钟,街上行人稀少,新华医院旁边的夜间烧烤摊的生意却不错,很多人坐在小桌上,吃烤串,喝啤酒。一个护士和她的男友也坐在烧烤摊上吃着宵夜,他们在享受生活,而我却在接受惩罚。我们活在两个世界,哪怕我和他们近在咫尺。

        我走在双桥路上,街道上是白天的喧嚣留下的寂静忧愁。路过一个按摩店,我捡拾门口的垃圾。一个漂亮小姐在按摩店里面疑惑的望着我,好像在想:这个人是做什麽的?客人不像客人,路人不像路人,该不会是个鬼?我点点头,您觉得我是什麽就是什麽吧。我该回家了。

        回去的时候,我又停在一家水果店门口,水果店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大摊瓜子壳。我蹲下来,仔细的一点一点捡瓜子壳。店主不好意思的出来,是一个眼镜帅哥。他说:「别捡,别捡,我拿扫把来扫。」我看这个帅哥怎麽这麽帅,在这个深夜的街头,有一种迷离的美。

        最後清点战利品,我捡了整整10多袋垃圾堆在新华医院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大大小小的排列着,看着像站一排军士,正在等待将军的检阅。好了,结束了,我的深夜捡垃圾的功课,在深夜12点整的时候,画上句号。

        在小区门口的红旗连锁,我买了一瓶雪碧,今天晚上,我连一口水都没喝。咕噜噜的灌下去三大口,好甜,有一种劳动之後的爽快感。回到家,妈妈还在等我:「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连忙摆手:「不吃了,不吃了,我喝水就好。」躺在床上,百骸消融,我今天整整捡了8个小时的垃圾。我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此後,我又多次去新华医院清扫过院子和垃圾站,连保安都说:「你是个好人啊,帮忙捡垃圾。」我不好意思起来,我是在接受惩罚呢,如何说我好?我又好在哪里?我不过一只蚂蚁,替蚁王蚁後,搬运点沙土和米粒,分内之事,并非圣贤。

        一天深夜,我正在熟睡,忽然手机铃响。妈妈打来电话说:「快来新华医生,你爸爸…不行了。」我一个激灵起身,穿上衣服往新华医院大步走去。那个时候,是淩晨三点,新华医院门口亮着两盏明晃晃的路灯,看着像一个静夜中的g0ng殿。我到达新华医院的骨科,正是我上年割腕住院的那间病房,我看见爸爸已经没有了知觉,在接受最後的抢救。

        我没有哭泣,一切都发生的自然而合乎情理。爸爸走了,不管他是否在生命的最後关头经历了疼痛,他走了。我觉得他是幸运的,我觉得他走的时候是安详的,他并没有受到什麽或外在或内在的折磨,他只是被Si神邀请回了玫瑰花园,等待下一次的轮回。如此而已,并没有人间说的苦啊,难啊。一切都是和谐的,一切都是安安稳稳的。这一步,每个人都要走,并没有丝毫的独特之处。

        我用一张毛巾替爸爸揩g净身T,手指,嘴唇和额头。从某种意义上说,爸爸其实很幸运,他的人间之旅,闲适和福分远多於曲折和磨难,我想这就是对在世的亲人最好的安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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