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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仲槐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花白的胡子微微发颤。他斟酌了又斟酌,才敢开口。

        “陛下,六殿下脉象沉细而迟,寒邪已入经络……所幸复温及时,手足末梢尚无坏疽之虞。”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只是殿下素来体弱,底子本就虚寒,今夜又在雪地里冻了这许久,回暖之后,怕是——”

        他没敢把话说完。伏在地上,官袍下的膝盖骨隐隐发颤,额头沁出的冷汗顺着眉棱滴在金砖上,洇出一个极小的深色圆点。他在太医院伺候了三十余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怎么说,心里比谁都清楚。六殿下是天子的心头肉,他说轻了是欺君,说重了是触霉头,横竖都是刀尖上跳舞。

        柳历鹤的目光扫过来。只一眼,周仲槐便觉得后脊梁骨上像是贴了一块冰。

        “说。”

        那声音不高,却比外头的风雪还冷,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任何可供回旋的余地。

        周仲槐不敢再绕弯子,伏在地上把话一口气吐了出来:“回陛下,殿下此番寒气入骨,怕是免不了一场大病。今夜回暖之后,恐有高热反复、咳嗽不止之症,若调理不当,寒邪攻入肺腑,便是肺痹之险。臣不敢隐瞒,求陛下早做预备。”

        说完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官袍下的膝盖骨抖得几乎跪不稳,做好了承受天子震怒的准备。满室死寂,连灌进门的风雪声都似乎被压了下去。

        柳历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揽在柳昭岁背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在听见“肺痹之险”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紧了。隔着厚厚的貂裘,那力道不会弄醒怀里的人,却将他往自己胸口又按近了一寸。

        他站起身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凌厉,将怀里裹着貂裘的人打横抱稳,大步朝门口走去。步伐极快,比来时更快,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冕旒上的珠串发出一串凌乱而急促的脆响,而他怀里的人被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在外面。

        郑喜早在门外候着了。这老太监跟了柳历鹤大半辈子,旁人想不到的他想得到,旁人还没动的他早已备好。一架四人抬的朱漆暖轿稳稳停在梅园月洞门外,轿身通体朱红髹金,轿顶覆着双层夹棉厚缎,轿帘是织金云纹的锦缎面子,四角垂着鎏金鸾铃,轿内置了一只鎏金手炉,炭火正旺,与外头的冰天雪地隔成了两个世界。

        柳历鹤抱着人弯腰入了轿,轿帘落下,将满园风雪隔绝在外。郑喜尖细的嗓音划破雪夜:“起轿——回乾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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