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说,"都起来吧。"
当天夜里,父亲走了。咯了一夜的血,天亮前咽了气。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嘴唇翕动,只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家……撑住……"我攥着他枯瘦的手,点头,点头,再点头,直到那只手凉透。母亲本就病着,听了这个消息,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一前一后,隔了不到两个时辰。我守着两具尸首,守了一夜。没哭,也顾不上哭。翠屏在灵前烧纸,火光照着她红肿的眼圈,映得满屋子的白幔忽明忽暗。
头七还没过,债主就堵上了门。
门外,乌泱泱地站了一群人。领头的肥头大耳,穿一身缎子马褂,手里攥着一沓借据,身后跟着五六个打手模样的汉子,个个腰里鼓鼓囊囊,气势汹汹地往里闯。街坊四邻躲在各家门缝后头探头探脑,不敢靠近,也不敢走开。人群后面,还缩着一个熟悉的影子——周福。他换过了裤子,脸上带着没褪干净的潮红,正猫着腰,往人群里躲。
领头的债主一进门,把借据往我面前一拍:"二小姐是吧?令尊生前欠的钱,如今人死债不消,这账,总得有人认吧?"
我低头看了看那沓借据——厚厚一摞,红手印,确实是父亲的笔迹。我抬起眼,看了看门外那群人,又看了看缩在后面的周福,没说话,只把茶盏端起来,慢慢地吹了吹。
"钱掌柜,"我说,"来者是客。请上座,喝杯茶,慢慢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那敢情好。"
他大摇大摆地往大堂走。我在他身后,慢慢地,把那口茶咽了下去。
——茶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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