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在屋脊上,看着那扇窗,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他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他在刑狱里见过比这更不堪的,见过被人拿住奸情、五花大绑跪在堂下的妇人,见过那些妇人哭得妆都花了、把奸夫的姓名一个一个吐出来的样子。他见过慾望最不堪的面目,也知道慾望最好的用处。慾望,是把柄;把柄,是绳索;绳索,能拖着一整个家族,掉进他挖好的坑里。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座小小的礼部郎中宅子里,竟也养着这样一园子见不得人的灯。
他忽然想,这样好啊。
他没有立刻下去。他伏在屋脊上,又看了一会,把那扇窗的位置,记在心里。他记下窗纸的颜色,记下窗棂的数目,记下那一园子灯火的方位。他干御史十几年,从不靠运气。他靠的,是把每一条线,都记在心里,织成一张网。
一直到那一园子的灯火,一点一点地熄下去。
後半夜,灯灭了。卢宅静下来,只剩几盏守夜的灯,在廊下幽幽地亮着。崔嗣之这才慢慢地从屋脊上退下来,回到自己的宅子里。
他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燃着灯,摊开一卷空白的卷宗。他提笔,蘸墨,一笔一笔地写。写崇仁坊,写卢府,写侧门进出的轿马,写那些遮面的身影,写那扇映着交缠身影的窗。他的字极工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像是要把这几夜的所见,一点不漏地刻进纸里。
他写得不快,却极稳。他不是在写案子,他是在织网。他干了十几年御史,练出一门本事:一样东西,落在别人心里,是记性;落在他笔下,就是证据。他不靠记性,他靠笔。笔下的字,一笔一画,都是他的网。
他写到卢府侧门进出的轿马时,停了停笔。
他想,这里头,还缺一样东西。他缺一个人,缺一个在卢府里头、能替他盯着那扇窗的人。外头的轿马,他数得清;里头的人影,他看不全。他得有一双,长在卢府里头的眼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