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明天早上老顾来关灯。她说,他说了。我说,钥匙你收好。她把钥匙举起来,钥匙上的红绳在她指头上绕了一圈,绕得很整齐。她说,今晚我不锁门。我说,为什么。她说,锁了门,夜里你路过,进不来。我说,我夜里路过干什么。她说,你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灯。我说,我看一眼。她说,你看见灯亮着,你就知道我还醒着。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我醒着干什么。

        她回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把行车记录本抽出来,摊在桌上,翻到那一页。那一页上随车人一栏写着罗门何杏四个字,字底下压着老顾写的那一行备注。她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低头看,看得很慢,像在看一行她不认识的字。她说,小陈,这一行是他写的,还是你写的。我说,他写的。她说,他写夜,写杂物间,写随车。她说,这三个词搁在一起,别人看了会怎么想。我说,我不猜别人。她说,你猜我。我说,我不猜你。她说,你猜我今晚坐在这把椅子上想什么。

        我把门框上的那卷绷带拿起来,抱在怀里,走到桌前,把绷带放在本子旁边。我说,你签了那一栏,矿上就得按你签的查。她说,我签了,他们就说我坐过那趟夜车。我说,你坐过。她说,我坐过,可我坐的时候他还在井里。她说,我坐那趟车,是去接他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说话了。她说,他们要按我坐过这趟车来定他的性质,我不服。

        她把本子合上,推回抽屉,抽屉在她手里关上,声音很轻。她说,赔偿批下来那天,我要在本子上写我自己的名字,不写罗门何杏,写何杏。我说,本子上那一栏只能签随车人。她说,我在行车记录那一栏底下写,写日期,写我坐过,写我自己。她说,写完了,谁也不能说那趟车是空驶的。我说,车本来就不空驶。她抬头看我,那一眼很长,看完她说,你这句话,我等了半个月。

        芳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一半,脚又露出来。何杏弯腰把被子拉上去,拉得很平。她回到桌前,把台灯往自己这边转了转,灯罩压低,照着桌面,照着抽屉的缝。她说,你回宿舍睡。我说,我守到天亮。她说,你守在这儿干什么。我说,灯亮着,我守着。她说,灯不用人守。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想看那把椅子。我说,我想看。她说,椅子上什么也没有。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把笔搁在桌面上,笔尖朝外。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布底鞋脱在床前,两只鞋摆正,错开,脚踩进被子里。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说,小陈,你去把门带上,别闩。我说,行。我走到门口,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我在走廊里那条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把绷带放在膝盖上。走廊尽头那盏灯亮着,白炽灯罩上落着飞蛾的灰。馆长室的门缝里透出一条光,光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长条,长条里有一粒一粒的灰在转。十二点以后,光没变,门缝没变,走廊里只有锅炉房的水管每隔一阵响一声。三点钟我站起来,腿麻,扶了一下墙,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她还躺着,眼睛睁着,芳侧躺着睡了,脚背从被子里露出来,那把椅子空着,椅背立得笔直,坐垫上那圈皮面在灯下亮着。

        四点钟我把车棚的门开了一条缝,进去看了看轮胎,看了看机油尺,把驾驶座上的座椅套掀起来看了看底下,底下干的,碱水擦过,只剩一点印子。我把座椅套放平,锁了车棚,回到台阶上坐下。天亮前我在台阶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走廊那盏灯灭了,馆长室的灯还亮着,亮到窗玻璃上泛白。

        早上六点二十,老顾从宿舍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走到馆长室门口,推门进去。我在门口站着,他把缸子搁在桌上,伸手把台灯拧灭,屋里一下暗了。他说,一夜没灭。我说,没灭。他说,她睡了没有。我说,睁了一夜。老顾低头看地毯,看那把椅子的坐垫,看桌沿那道擦干净的水痕。他把抽屉拉开,本子摊在桌上,那一页上四个字的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笔迹细,是她的:今日随车人何杏,车不空驶。日期写在名字后头,用的是汉字,一笔一笔压得很深,纸背都透了。

        老顾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他把本子合上,还给我,说,记三趟。我说,记了。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今天矿上打电话,赔偿的批文下午到。他说,姓吴的念定性,念完了她签字。他说,这回她签什么。我说,她写她自己的名字。老顾把缸子搁回桌上,缸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说,那就让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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