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悬停在屋中,陈平安先取出了一摞涤尘符张贴在屋内各处,然后取出两只瓷瓶,一只丹红瓷瓶是陆抬赠送,可生白骨,飞鹰堡外山林一役,陈平安就亲身领教过这瓶丹药的妙用;另外一只则是杨家铺子的独有秘药,任你有天大的疼痛都可以止住,两次出门游历,遇到那么多山水神怪和魑魅魍魉,陈平安都没有机会用到,不承想在一座边陲小镇给拿了出来。
陈平安脱去身上那件受损严重的法袍金醴,牵扯到许多血肉筋骨,疼得他满头冷汗。他坐在桌旁,伸手颤颤抖抖打开杨家药铺的素白瓷瓶,倒出一粒漆黑丹药,丢入嘴中强行咽下,还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青梅酒,然后才开始涂抹丹红瓷瓶里的浓稠药膏,双手、胳膊、肩头,又是一场折磨。
李礼的强大大大出乎陈平安的意料,为了应付这场风波,他已经足够谨慎,除了武疯子朱敛,还接连请出了画卷中余下两人。可是没有想到李礼如此不讲理,练气士境界之外,体魄竟然足以媲美一位六境纯粹武夫。
之前陈平安手边只剩下三枚谷雨钱,顺着老道人和背着金黄养剑葫的道童他们的想法,陈平安小赌了一把,往隋右边那幅最不会去动的画卷丢了一枚谷雨钱。果不其然,只需要一枚谷雨钱,藕花福地的女剑仙就姗姗走出了画卷,来到此处人间。
显然,那道童是掐死算准了陈平安会最后请出隋右边。若非莲花小人儿“指点迷津”,按照陈平安自己的选择顺序,会是先请出败给丁婴的武疯子朱敛,之后才是开国皇帝魏羡、魔教卢白象、隋右边。那么需要足足十五枚谷雨钱的朱敛就是一个天大的下马威,说不定陈平安真有可能将其余三幅画卷束之高阁。
陈平安坐在桌旁,闭上眼睛,双手自然下垂,却观想自己在以剑炉立桩姿态而坐,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如老僧入定,道人坐忘。
两天后的正午时分,陈平安换上一身洁净衣衫,终于走出房门。他站在栏杆旁,发现一楼大堂有些古怪,古怪之处恰恰在于客栈过于风平浪静了:驼背老人坐在帘子边的长凳上吞云吐雾,小瘸子在擦拭桌凳,姚九娘在照顾一桌豪饮呼喝的客人,钟魁则坐在门槛边,眼神哀怨。
如果不是陈平安敏锐察觉到两边屋内包括朱敛在内那四股绵长细微的呼吸,都要误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遇到什么申国公之子,什么蟒服太监。
陈平安只觉得恍若隔世。这回生死一线间的武道砥砺,虽然比与丁婴一战收益要小,但感慨更多,大概与心境和胜负都有关系。
率先走出屋子的“画中人”是朱敛,他依然身形佝偻,以笑脸示人,对陈平安抱拳晃了两下,说道:“少爷因祸得福,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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